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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若的杂记

在岁月中行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老若者。东篱隐士也。年逾半百。既愚且钝。虽粗通文墨。多俚语村言。闲情偶记。娱人自乐。不愿人云亦云。但恐贻笑大方。美其名曰:知我者谓我心忧。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惟请读者慎之。切莫误人子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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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宅  

2014-10-23 12:19:44|  分类: 纪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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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京哈高速路驱车三小时,从沈阳抵兴城。87岁的父亲不顾鞍马劳顿,午餐后兴冲冲直奔城里,只为先亲近一下故里,早看一眼祖宅。  

虽说离最近一次回老家已经二十三年,老爷子的记忆仍非常清晰。一路上念叨着:二道牌楼,文庙,潘家胡同,郜家大院……因为一行人买了些入城观光的套票,景区特配了一位女导游跟着,每到一处古迹照例有些喋喋不休;却很快被通古博今的老爷子盖过了风头。单说那文庙,导游讲的是历史,老爷子说的是身受——七十年前读小学时他就是这里的常客了,每年参加春季大典,他还能得到一份小小的礼物。对城里的四街八巷左邻右舍,他更是门儿清:前边转过去那条窄窄的胡同叫“拐把子胡同”,这家“将军府”的主人其实是军阀出身,那个门楼子里边早先是个染坊……门口一位晒太阳的老人家接过话头说,没错,是卖“色”(读上声sai)的!

老爷子的大嗓门足以盖过导游,是他耳背以后练成的。他很少戴助听器,说那玩意分辨力不行,对话时只让人大声慢慢说给他听。他腿脚不好,需拄杖防摔;双眼白内障却不愿手术,眼神勉强够用。平时他多在里散步,不常下楼,偶尔高兴,会到千米之外的公园看看花,已是远足了。这次回老家探访,他是在母亲去世后就开始惦记的,想了整整一年。几个月前我鼓励他动身,可以开车送他去;他还笑笑说只是想想而已,身体吃不消了。这次毅然远行,不知暗地里下了多大决心。

老人喜欢怀旧,这些年常听他念叨老家的事。他生在兴城,在那里长到十八岁;然后外出闯荡,成家立业,除偶尔探亲外,再没在老家久居过。然而,他的一生其实早在那里定了型,从文化的启蒙到性格的养成。以后的发展,大约都是从主干里发出的枝桠。其命运沉浮虽被时潮左右,为人立世倚仗的多是早年进补的滋养。他念念不忘从小学到初中给他深刻教导的两位先生,一直秉承着过年吃蒸饺的家乡习俗,其身子骨硬朗也多亏早年餐餐不离的小鱼小虾。在他口中,家乡那座小城是中国最美的地方,南靠渤海,北临首山,民风淳朴,物产丰盛。他住过的老宅也成了最宜居的建筑,四合院规整漂亮,内宽外敞,冬暖夏凉。

上溯历史,那座位于二道牌楼东胡同的祖宅,是他祖父的杰作。民国十六年——父亲出生前一年,他祖父把全家从城南农村迁至城里,买下一处破败的大院,靠借贷大兴土木、改建成四个四合院。然后卖掉三个刚好还了债,净赚一个给自家住。居舍的变迁也决定了生活方式的改变,他们由农民转变为城里人,用做生意代替了种田。在那个大社会小政府的时代,建房卖房并不需要批文,农转非也完全是自发自觉的行动。直到日据伪满时期,日寇抢了他父亲主持的生意,家境一落千丈,竟至食不果腹。幸有这老宅遮风避雨,使一家老小熬过了漫长的艰难时光。

父亲对祖宅时常怀念却极少探访,既因身体欠佳,也有心理障碍。主因大约是,那祖宅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易了主。那时祖父已病逝三年,父亲和他的三个姐妹都在外地工作,祖母随大姑在辽北生活,祖宅长期无人居住已渐破败。父亲便和祖母商量处置房产。正值贫穷饥饿的年代,那房产既不值钱也难有买主,索性送给了他堂兄弟一家。这决定当时并未跟他姐妹商量,后来难免落下些埋怨。那亲戚凭空得了一份财产,怕父亲反悔,后来基本断了联系,父亲也从不打扰。直到九十年代初允许房产买卖,那祖宅就卖给了异姓人家。

父亲一生唯谨慎,多半是在职时政治运动持续不断养成的习惯。后来跟我说,他当年弃房的决策还有一层隐秘的原因:那是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,作为国家干部,家有资产便如烫手的山芋,他是很怕受此影响的。当时曾看到一份文件说,城市贫民也要划阶级成分,房产就是依据之一;据说彭真已经在京郊搞试点。于是他赶紧把祖宅脱了手。后来那政策并未实行,许是牵涉复杂很难操作,阶级斗争也不宜扩大到每个人身上。年轻的父亲也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。不过,他对放弃祖宅的决策始终没后悔,如今提起,仍认为此一时彼一时,凡事需放在当时的背景里考量。

转过潘家胡同,石板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围墙,墙头墙角长着斑斓的花草。不远处一座入宅的门楼,正对着一抱大槐树遮天蔽日地扑进眼帘。老爷子驻足而叹:这棵大槐树比我还年长,长得这么好!便知道,祖宅到了。


祖宅 - 老若 - 老若的杂记
祖宅门口的大槐树已近百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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