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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若的杂记

在岁月中行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老若者。东篱隐士也。年逾半百。既愚且钝。虽粗通文墨。多俚语村言。闲情偶记。娱人自乐。不愿人云亦云。但恐贻笑大方。美其名曰:知我者谓我心忧。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。惟请读者慎之。切莫误人子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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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殁日  

2013-01-13 12:43:29|  分类: 随笔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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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第一天,早餐后刚读过昨日的报纸,就接到弟媳来电。此举虽不算反常,冥冥中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过了一会儿,妻放下电话,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告诉我,咱妈刚刚走了。

第一次经历至亲的死亡,难免悲伤,何况是恩重如山的母亲。然而,从匆匆返回老家、办妥一应殡葬事宜,直到烧过“头七”的纸钱,整个过程中我并无情绪失控的表现。或因此事早在预料之中,更由衷地认为,死亡对母亲痛苦的肉身也是一种解脱。熬过命运多舛的八十三个寒暑,最后二十多年一直被腰病和脑病折磨,母亲的一生活得实在太辛苦了。

最悲痛的时光其实在15个月之前已经历了。那次是接二弟的电话匆匆赶回,到金秋医院照料突发脑出血的母亲。听她意识模糊的呓语,看她清癯而失神的面庞,屡屡大恸。母亲溢血于脑干,我滴血在心头。可怕的是,病情虽稳定了,但医生认定她的意识已没可能复原。在病床边守过十日之后,我不得不承认,那个充满慈爱和尊严的母亲永远回不来了,眼下只剩一具不再鲜活而徒增伤心的躯体。后来的时光仿佛都成了漫长的告别——母亲以坚强的心脏维系着瘫痪的身体,帮我们度过情感失落的过渡期,又以每况愈下的生理表现,让我们对最终的日子有所准备。

民间有话说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。如今才体会到,这只适用于心理和生理正常的人。比如《活着》里的富贵,哪怕不断遭遇悲惨,仍能体味生命的意义。而对于失去自理能力的人来说,这“赖活着”就未免太残忍了。脑神经受损后的母亲已无法活动躯干,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和吞咽功能,只能靠鼻饲来维系生命。她整个身体中只右臂和右手可动,却总被护工绑在床栏杆旁,因她会无意识地拔掉鼻饲管,再插会徒增痛苦。只有我在她身边时,才会解开绳套,把那只苍老的手握在自己手里,哪怕被它狠狠地掐一把也觉得亲切。当此时,我会搜肠刮肚地跟母亲讲一些陈年往事,给她看看老照片,期望唤起她点滴的记忆。母亲偶尔会下意识地重复某个人名,或者皱皱眉头咧咧嘴,那便是最强烈的反馈了。我因此很快乐,虽然那反应在她脸上转瞬即逝。

久病在床、意识模糊的母亲其实已完全失去了生的乐趣。一年前,当她偶有微弱的意识时,曾反复念叨:不想活了,我要死。我知道,这是母亲的真心话。只有设身处地,才知道安乐死对维护生命尊严是何等必要。但人类发展至今的文明程度,尚不能充分尊重每一个体处置自身生命的意愿。我虽有能力却无法帮助她,而且即使将来自己走到这一步,也只能在痛苦中苟活。每念及此,心中便涌起巨大的悲情。

母亲一生刚强,从不委曲求全、向困难或强权低头。即使文化大革命时被红卫兵批斗,蹲了半年多“牛棚”;即使后来下放到偏远的农村,住在冰冷的教室里饥寒交迫;即使晚年因腰椎受伤变形而行走艰难,她总会以精神力量撑起身体坚持下去。在我记忆中,从没有她屈服或告饶的先例。母亲是一个多么自尊、要强的人啊!数年前,当她躬身拄拐步履维艰的时候,仍坚持夜里去厕所而不用尿壶。后期她已不辨家人,仍在下意识里保存着最后一点自尊——对排便在床感到万分羞愧,并每每向帮她清理秽物的保姆说一声“谢谢”。我痛切地感到,能力全失之后的苟延残喘,是母亲宁死也不愿接受的,在她仅存的意识中,仍然视人格尊严高于生命。

如今,卧床15个月的母亲终于悄悄地走了。没有预兆,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,似乎义无反顾。保姆说,发现血压不正常仅仅15分钟,老太太就停止了呼吸。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,新年伊始,万象更新。母亲挣扎着跨越了她最后一个年头,把她的寿命累积到“末日”之后、八十四的大限之前,我想,她也许要证明些什么。

在灵柩送往回龙岗的那个夜晚,寒风刺骨。司机告诉我,这是沈阳今冬最冷的一天,摄氏零下29度。可怜晚年一直畏寒的母亲,穿着寿衣仍要在冰天雪地里赶路……三日后出殡,按照“专业人员”的指示,我把供奉于灵堂的香火盆捧到灵车前,烧了些草纸,然后高举过顶,喊一声:“妈,西方大路,您一路走好!”摔在地上,轰然爆响,足已震慑阻她归天的一切妖魔鬼怪。

保姆后来告诉我,母亲灵堂撤除当晚,那顶灯突然灭了。拆开看,灯管乌黑,镇流器也已烧坏。保姆的解读是,灯也有情,一定要等到主人离开才坏掉。弟媳则说,就像老人家一生不愿给人添麻烦;她选在假期走,也使家人出殡方便。想象力已经麻木的我却只记起一句俗语:人死如灯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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